
我叫林秀,今年三十二岁,在超市当收银员。要不是那年夏天在老家河边做的糊涂事,我现在的日子说不定是另一番光景。
那年我十七,刚考完高考,成绩不上不下,整天在家被我妈念叨。我爸说,要不回乡下姥姥家待阵子,让你三姨婆给你看看,能不能托关系找个中专上。我一听能躲开我妈,拎着包就上了长途车。
姥姥家在山脚下,村口有条河,水清亮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三姨婆住隔壁院,她家有个孙子叫陈斌,比我大三岁,按辈分我得叫他表哥,说是远房的,其实八竿子打不着。陈斌不爱说话,整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,要么在河边钓鱼,要么蹲在院里修自行车。
我去的第三天,三姨婆让陈斌带我去镇上买洗衣粉。走在河边土路上,他忽然开口:“听说你高考没考好?”
我脸一热:“嗯,瞎考。”
“我当年也没考上,”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,“现在不也挺好?修自行车,一个月能挣不少。”
那天下午我们在镇上吃了碗凉粉,他抢着付了钱。回村的时候路过河边,他说:“下去凉快凉快不?”
七月的太阳毒得很,河水看着就清爽。我犹豫了下:“我没带换的衣裳。”
“没事,就在边上泡泡脚。”他脱了鞋跳进水里,溅起的水花打在我裤脚上,凉丝丝的。
我蹲在河边,把脚伸进水里,水草在脚背上蹭来蹭去,痒痒的。陈斌忽然凑过来,手里举着个河蚌:“看,里面说不定有珍珠。”
他离得太近,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肥皂味混着汗味。我往后缩了缩,他却伸手抓住我的脚踝,水里的凉意顺着皮肤往上传,我心里咯噔一下,想抽回脚,他却抓得更紧了。
“秀儿,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我知道你看不上农村人,可我……”
“表哥,你松开。”我心里发慌,说话都带了颤音。
他非但没松,反倒顺着河岸爬上来,一把将我按在草地上。草叶刮得脖子疼,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知道使劲推他,可他的力气比我大得多。河水哗哗地流着,蝉在树上叫得发疯,我看见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,蓝背心上的汗渍像幅歪歪扭扭的画。
后来我怎么回的姥姥家,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三姨婆问我脸怎么那么红,我支支吾吾说被太阳晒的。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听见窗外的虫鸣,总觉得像在嘲笑我。
过了两天,我找了个借口说想家,揣着姥姥塞的五十块钱,头也不回地坐长途车走了。我妈问我在乡下玩得怎么样,我盯着电视里的广告,说挺好的,就是蚊子太多。
那之后我再没回过姥姥家。三姨婆打电话来,我总让我妈说我不在家。我考上了省城的大专,学会计,毕业后留在城里找了份工作。我刻意避开所有跟老家有关的话题,甚至姥姥去世,我都没回去,只托我妈带了个花圈。
二十五岁那年,我妈开始催我找对象。介绍了好几个,不是我看不上人家,就是人家看不上我。有次相亲,那男的问我:“你是不是以前受过什么刺激?看着冷冰冰的。”
我没说话,把咖啡杯推得老远。其实我知道,我心里有个疙瘩,那个夏天在河边的草腥味,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,呛得我喘不过气。
二十七岁,我在超市认识了老周。他是仓库管理员,四十出头,前妻因病去世,带着个十岁的女儿。老周话不多,可做事踏实。有次我值夜班,下大雨,他说:“我送你回去吧,骑车带伞不方便。”

他的电动车后座铺着块棉垫,说是女儿嫌硌得慌。我坐在后面,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忽然想起陈斌的肥皂味,心里像被针扎了下。
“林秀,”到了我租的小区门口,他忽然说,“我知道我条件一般,可我……”
“周哥,”我打断他,“我配不上你。”
他愣了愣,笑了笑:“啥配不配的,我看你挺好的。”
那之后老周总找机会跟我说话,有时带个他女儿做的小饼干,有时说仓库里新到了我爱吃的酸奶。我嘴上不说,心里却慢慢暖了起来。
有天我值完班,看见他蹲在超市门口抽烟,旁边放着个纸箱子。他看见我,赶紧把烟掐了:“我女儿转学了,这是她的书,你要是不嫌弃……”
纸箱里全是童话书,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“周雅琪”。我翻到最后一本,里面夹着张照片,老周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。
“你女儿挺可爱的。”我说。
“随她妈,”他挠挠头,“就是太淘,昨天还把我刚买的花盆打碎了。”
我们站在路灯下,说了半天话。他说起前妻生病那几年,他白天上班,晚上在医院守着,头发大把大把地掉。我听着听着,忽然想,要是当年我勇敢点,是不是就不用憋这么多年?
“老周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有件事,我想跟你说说。”
我把十七岁那年夏天的事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。说的时候,我的手一直在抖,怕他用那种异样的眼光看我。可他只是静静地听着,等我说完,他从口袋里掏出块糖,剥开糖纸递给我:“这有啥,谁年轻时候没犯过糊涂?”
“可我……”
“别可了,”他打断我,“过去的事,就像这糖纸,扔了就完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睡得那么踏实。梦里没有哗哗的河水,只有老周递过来的那块糖,甜丝丝的。
我们在一起后,老周没提过陈斌,我也没说。他带他女儿雅琪来超市,小姑娘怯生生地叫我“林阿姨”,我给她买了支草莓味的冰棒,她舔着冰棒,偷偷跟老周说:“爸爸,这个阿姨比张老师好看。”
我和老周结婚那天,我妈拉着我的手掉眼泪:“秀啊,以后好好过日子,别总把心事藏着。”
老周在旁边笑:“妈,您放心,我会对她好的。”
婚后第三年,雅琪要上初中,我们想把她转到更好的学校,需要户口本。老周翻箱倒柜找了半天,从一个旧铁皮盒里翻出个信封:“你看,这是不是你以前落在我那儿的?”
信封上是姥姥家的地址,邮戳是我大专毕业那年。我拆开一看,里面是张纸条,字迹歪歪扭扭的:“秀儿,我知道你恨我,可我没办法。三姨婆说,只要我能留住你,她就把村东头的地给我。我后来去省城找过你,没找到。我要结婚了,对方是邻村的,人挺好。祝你幸福。”
落款是陈斌。

我拿着纸条,手有点抖。老周走过来,从我手里拿过纸条,看完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:“吃饭了,雅琪还等着吃你做的红烧肉呢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餐桌上的红烧肉上,油光锃亮的。我想起那年在河边,陈斌手里的河蚌,其实里面根本没有珍珠。就像生活,哪有那么多光鲜亮丽,大多时候,都是些磕磕绊绊,可只要你肯往前走,总有块糖在前面等着。
雅琪从房间里跑出来,举着张画:“爸,林阿姨,你们看我画的全家福。”
画上三个小人,手牵着手,站在太阳底下。我蹲下来,搂着雅琪的肩膀:“真好看,就是把我画得太胖了。”
老周在厨房喊:“胖点好,有福气。”
油烟机嗡嗡地响着,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我闻着那股肉香,忽然觉得,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。那些藏在心底的草腥味,终于被烟火气,一点点盖过去了。
